藏羚羊大迁徙
作者:刘五洲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日期:2010-08-06    点击:1493
    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每年按照同样的路线往返数千里,就是为了到五道梁交配,再去卓乃湖产羔。在生物本能的驱使下,藏羚羊不惧路途的遥远,不顾这条路已经发生的许多变故,每年都义无反顾地奔走在可可西里的荒原上,给寂寥的荒原带来了生命的热潮。

纪录片导演刘五洲自2004年以来,每年都花几个月时间等候在藏羚羊冬季和夏季的迁徙路线上,用“死守”的办法,观察和记录了藏羚羊从求婚、交配到怀孕、产羔的全过程。


这是一支从三江源保护区赶往五道梁交配地的雄性藏羚羊队伍,每年只在这时才会出现雄性藏羚羊的汇集场面。远处是一群同样赶往交配地的雌性藏羚羊,看到雄羊奔跑出现了,它们停下脚步回头观看。

每年的10月末到11月初,几场大雪过后,可可西里开始进入一年一度的枯水期。这时,随着气温降至零下三四十度,大风刮到8—10级,楚玛尔河沿岸开始沙尘滚滚。

在这极端天气和沙尘掩映下,随着雄性藏羚羊黑色面具变白了一些,为赶往交配地而引发的藏羚羊冬季大迁徙也就开始了。


一只雄性藏羚羊入侵一个家庭的领地,引起一番拼死厮杀。


一只雄性藏羚羊一般占有2到10只雌性藏羚羊。这是一只雄性藏羚羊正在自己领地驱赶9只“新娘”的场景。


经过一个月的“求婚恋爱”,雄性藏羚羊终于和雌性藏羚羊达成了婚约。它身边的两只雌性藏羚羊,都是它的妻子。

藏羚羊的冬季大迁徙,就像藏族的赛马节,虽是为赛马而设,但在这赛马过程中,也会有爱情应运而生。

开始迁往交配地的藏羚羊,就像从四处帐篷相继走出、成群结队前往赛马节主会场的草原牧民一样,小伙和骑手在前面开路,姑娘和妇女挽手相随,长者和孩子最后垫底。所以只有在此时,才会出现几十只甚至上百只雄性藏羚羊汇聚一起的壮观场景。

不过,在这雌雄有别的前行路上,也偶尔会有调皮的雄性藏羚羊偷偷走入雌性藏羚羊队伍,但这种加入只是暂时的,因为稍有风吹草动和惊扰,它们就折而返回了。如果你是观察者,千万不要小看这缩头缩脑的一幕,因为这一举动的出现,恰恰是它们爱情阴谋的悄然开始。

交配地是此行的终点站。我所观察拍摄的藏羚羊交配地,位于可可西里五道梁保护站附近。这也是夏季赶往卓乃湖产羔的雌性藏羚羊的必经通道。

赶到了交配地,来自四面八方的队伍就汇集到了一起,藏羚羊的身影也从五道梁处的青藏公路沿线蔓延到几十里外的海丁诺尔湖畔。据我目测,此刻至少有三四千只藏羚羊在这里相聚。

但在这漫天羊群里,最醒目的还是把双角时而指向苍天时而戳向大地的雄性藏羚羊。它们是这个舞台的主导者。来到交配地后,它们在路上的斯文就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一世的骄蛮姿态。

在声声嘶吼的伴随下,它一年一度最频繁最剧烈的本能性奔跑就开始了。或许它想借此展示一下自己无比矫健的身姿,也或许是为接下来的挑战提前做个热身。

与公羊比,来到交配地中心的“待嫁”母羊们,却是安静多了。在老人和伴娘陪伴下,它们每天只是在中心地周围徘徊。其实,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在它们雀跃的内心深处,早就期盼着迎娶快点儿来临了。

此时,那些年龄尚小、长有小角的小公羊也跟随大公羊东奔西窜起来,但无论它们再怎么奔跑逞威,都改变不了在这场婚礼大典上的看客角色,因为它们现在还没能力使自己的脸变得像大公羊那样黑。

但小公羊这种推波助澜的机械性起哄对大公羊们却是一个帮助,羊群由此彻底被搅动起来,大地就像飘着一场赛马节上才有的铺天盖地的锅庄舞蹈。很快,母羊们的翩翩舞姿引起了公羊的注意,激情按捺不住的公羊开始接近看好的母羊,就像一个小伙轻轻走入锅庄舞队,向钟爱的女孩轻声问道:我可以随你共舞吗?

如果这只母羊此时只受到这一只公羊的青睐,那么这只公羊尾随其后一同奔跑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如果还有别的公羊同时注意到了这只母羊,那么,这只公羊就会向其他公羊快步跑去并大吼一声,试图把它们吓走,但如果吼叫不起作用,它就会走到跟前,摆弄长角翻弄眼珠示威对峙一下,似乎在警告对方:请给我点尊严,好吗?

也许此时的它们,可选择的适意“舞伴”还有很多,所以稍作对峙就又立即走开。然后再走近再嘶吼再对峙再走近

对手间如此反复对峙恐吓,并不能使公羊迅速获得母羊建立起家庭关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开对手纠缠,雄性藏羚羊决定实施意志坚定的偷袭“抢婚”。

当羊群再次被搅乱,黑脸公羊就会突然向某个“待嫁”的群体怒吼冲去。有意思的是,还未等公羊冲上去挑选,“待嫁新娘”们就会从队列里主动出来,形成一支独立奔跑的队伍。而由“伴娘”和小公羊等组成的看客队伍,虽也受到了惊扰,但没跑几步就会停下来。

这样,母羊队伍成功地一分为二了。接着需要公羊对“待嫁”羊群不断地冲撞,直到母羊的数量减少到公羊能够驾驭为止,这几只母羊就成为了这只公羊的“新娘”。 
戴“黑色面具”的“抢婚者”

但事实远不像描述的这样简单。

公羊把母羊从“待嫁”羊群里“抢”出来,变为自己的新娘的过程需要经历两个阶段。

最初是赶羊分群阶段。公羊面临的困难主要是如何使母羊彻底脱离群体,这是公羊和母羊选择和被选择的对抗过程。第二个阶段主要是对手间争抢母羊。

对所有公羊来说,“待嫁”母羊是公共紧缺资源,只要身体素质过关,谁都有资格得到。因而在第二阶段,公羊不但需要防止母羊的逃脱,还需应对不同对手前来抢夺母羊的挑战。它往往刚摆脱掉一个对手的纠缠,就会有另一个对手出现。只有摆脱了全部对手的拦截抢夺,才有可能把新娘娶到手。但往往还没等它突破重围,就已没有母羊可守可赶了,有时即便突围出去,属于它的母羊也所剩无几了。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每只公羊最终只能占有10只左右的母羊。在我观察到的4个家庭中,最多的有9只母羊,最少的只有两只。

雄性藏羚羊那双如矛长角时刻彰显着威严,总容易让人期待一场厮杀。但在“抢婚”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从来没有观察到它们用双角拼杀的场面。

由此可以认为,逞威的双角并不是决定雄羊们抢夺“待嫁新娘”的重要武器,综合驱赶能力才是这场争夺战输赢的关键。藏羚羊老弱病残的等级也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清晰地划分出来,雄羊所拥有的家庭成员的数量就是重要依据。

如果有了劳而无获的公羊,那么,下一个阶段的麻烦制造者也就出现了。到了那时,它们的利刃双角才派上用场。

时间虽已进入11月底,但可可西里五道梁地区,依然频现藏着黑色面具的大公羊在羊群中奔来闯去,不断驱赶追逐母羊的“抢婚”场景。

藏羚羊迁徙路线及交配地选址的思考

想在此做个提醒:如果你在青藏公路沿线看到了公羊频追母羊的场景,千万不要认为它们的交配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的双脚在此冻伤就是这个错误观点引导我死守所致。因为此时它们的群体婚约才正要解除,属于个体的恋爱还未开始呢。

很快,五道梁交配地的母羊都被瓜分到了各家各户。由于每个家庭都需要一个至少几平方公里的领地,五道梁这样狭小的地方已经不够用了。于是有的家庭开始向外围转移。那些看客由于没了可参与的节目,也便自动解散,开始向四方漂去。

虽然喧闹了近一个月的五道梁地区由此回归宁静了,但在那些刚刚组建起的小家庭的领地里,热情却还在燃烧。

毕竟是被驱赶而来的爱情,家庭成立之初是迫使母羊从对抗走向驯服最为关键的时刻,或许公羊早已熟悉了这个规律,最初几天,它继续对自己的“新娘”严看死守。为此,它几乎是不吃不喝,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当然,在没有其他危机的情况下,它偶尔也会走上前去,对“新娘”耳鬓厮磨一番。它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尽快使彼此的信任感建立起来。

在对它们这种僵持爱情的持续观察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公羊每天下午会把母羊们驱赶到一个冻僵了的小水池边。这是为什么呢?经过跟踪观察,我发现它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舔舔冰块解解渴。

这个细节引起了我极大注意,看来,水是建立藏羚羊领地的先决条件。

在五道梁拍摄时,我常常想:为什么藏羚羊年年要把这里作为它们的交配地呢?考虑到它与迁徙通道重叠,我想也许是为了方便藏羚羊从这里往返吧。但又一想,藏羚羊迁徙通道有几百里之长,交配地完全也可设在其他地方啊。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我似乎想明白了:交配地也应建在有水的地方。藏羚羊之所以把五道梁选作交配地是因这里有个可为其提供亘古不变水源的长江北源楚玛尔河,因为在藏羚羊几百里的迁徙通道上,能有如此大水源的地方,惟有五道梁。

虽然时下已经进入到了12月份,这是可可西里最为寒冷、最干枯的季节,但正因有楚玛尔河在,这么多藏羚羊在这里才无后顾之忧。而且五道梁也是可可西里冬季植被较好的地区之一,这里至今还有牧民在附近放牧,这也是藏羚羊把五道梁选作交配地的又一因素。

我不知道其他交配地是否也有除水源外类似“通道和植被也是决定交配地在哪儿出现”的因素,在我看来,水有可能是所有因素里最重要的一个。

之所以原来密集的羊群逐渐变得稀疏,有的公羊一直把母羊驱逐出多少里之外,我想除了是为寻找安静和属于自己的更大的领地外,寻找水源也是一个重要理由吧。

短暂而风波云起的家庭生活

曲终离散后的无奈和孤苦,很快在那些没有建起自己家庭的老弱病残羊身上出现了。它们的游离生活,不但没有获得已有家室的公羊的同情,反而还被它们无端地猜忌。这或许是”抢婚“突围给群体留下的后遗症。它们一旦从其领地周围走进,即使无意,也会遇到这些有家室公羊的声声怒吼或驱逐。

其实,此时能构成威胁的,不是这些老弱病残者,而是那些酝酿了一年情感,结果却没正果修成、本具成家实力但却没有妻妾的愤愤不平的光棍汉,它们的到来才是麻烦的开始。

对“光棍们”来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已成家的公羊身边抢走几只母羊,可能是它们今年获得新生的最后机会。

然而,它们此刻面对的,已不再是当初抢夺“待嫁新娘”那一公共财产的无心恋战的公羊,因为公共财产现已被私家占有,公羊对来者只有誓死迎上去。

在可可西里,我仅见过的一次藏羚羊之间的厮杀:一方的长角已插进了对方臀部,双方仍不愿善罢甘休。

然而就在这时,戏剧性的第三者出现了,它是一只老公羊。原来,二者的厮杀已被它躲在不远处偷看了很久,它突然赶来,进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式的趁火打劫:追赶起母羊来了,但它还是做出了错误判断。因为此时的母羊早已没了当初想逃离的心理,它们已开始肩负起忠贞的责任。

所以这只老公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把它们驱动。也恰恰就在此时,后院起火的一幕也被刚战胜对方的主人看到了,它又赶忙回来救火。9只母羊似乎已觉察到了它的辛苦和疲惫,立即朝它回来的方向热情地迎去。

在这场爱情进行曲中,虽然母羊处处被动,但它们也曾做出过抗争的努力。

那年冬天,我远远地观察到一个极为特殊的藏羚羊家庭。公羊在频繁往回追逐一只母羊的同时,也在拼命向周围驱逐着另一只羊。令我不解的是,这只被往外追的羊并未走开,并做着试图从远处回来的努力。往回追赶是为了控制母羊逃跑,那往外驱逐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那只羊既然已经被驱逐了,为什么非要再回来呢?

有一天早晨,我又发现了一幕:公羊突然发现有一只正在母羊怀里吃奶的小羊,于是立刻前去把二者撞击分开,并开始拼命往外赶小羊,结合昨天一幕,我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只小羊就是昨天被公羊往外驱逐的那只,可能今早乘公羊不备,又跑回到了妈妈身边。

小羊再次被驱逐后,我可以看清它和妈妈互望的绝望眼神。小羊经过几天来回的折腾,已知再无可能回到妈妈身边了,只能放弃回来的想法,像那些看客一样去云游四方。

母羊虽是被公羊驱行驱赶抢夺到手的,但当它们一旦进入到公羊为它们选定的领地,也便死心塌地与公羊过起了稳定的夫妻生活。

此时,若从迁徙到达算起,它们在五道梁已生活了整整一月有余。

有意思的是,当家庭进入到正常状态后,母羊倒是彻底稳定下来,可公羊却开始不安而起。它的这一表现完全可从其不断变化的面具脸上找到答案,因为每当脸上黑色加深一点,它就会朝远离领地的方向走出一步,它的这一变化持续时间很长,直到来年4月份。当它的脸色回归到正常本色了,它想离开的真实意图也就显露出来了。这时,它会毫不犹豫丢弃自己亲手开创的领地,彻底抛开“妻子”,游向四方。

在公羊离开母羊的同时,怀孕已四五个月的母藏羚羊也开始离开冬季栖息地,彼此间互相走近,开始集群酝酿产羔问题,当聚拢到一定规模时,它们就相约向产羔地进发了。于是,青藏高原上蔚为壮观的藏羚羊夏季大迁徙就出现了。

因母羊产羔而引发的夏季大迁徙

藏羚羊夏季大迁徙、非洲角马大迁徙和北极驯鹿大迁徙,是全球最为壮观的三种有蹄类动物大迁徙,但是它们有着本质不同。角马和驯鹿大迁徙都是雌雄并进举家全迁的,引发这两种动物迁徙的最直接动因是为了寻找利己的气候和寻找更好的植被。而藏羚羊大迁徙则纯粹是由母藏羚羊赶往产羔地产羔而引发的。

于是,地球海拔最高处最壮观的动物大迁徙,青藏高原上因产羔而引发的藏羚羊夏季大迁徙开始了。

卓乃湖位于可可西里腹地北部,是青藏高原最具盛名的藏羚羊产羔地,被誉为“藏羚羊的大产房”,现在每年至少有近3万只的藏羚羊来此产羔。它们分别来自于三江源、羌塘和可可西里本地。

藏羚羊大迁徙有着自己固定不变的通道,年年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

这支在五道梁恋爱、从三江源离异、去卓乃湖产羔的母羊队伍所穿过的通道,是青藏高原所有藏羚羊迁徙路线里最复杂、最艰难的一条,因为它比其他通道多出了三道必穿的障碍:青藏铁路、青藏公路和长江北源楚玛尔河。

不过,这只是属于人类的一种分析,也许是它们看来,这倒没有什么可怕,因为这种明显的障碍,依靠本能和耐心,最终总能跨越过去。而始终跨不过去的,倒是那些偷偷地追杀。

它们一旦踏上了迁徙通道,就会意志坚定地走下去,即使受到了干扰,也不会折而返回,只是暂时偏离通道,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再返回通道上继续前行。

它们的这种虔诚和不变的习惯,早已被狼等肉食动物识破。所以,它们紧紧尾随其后,享用着随时可得的美食,甚至有时“跟累”了,干脆提前赶到卓乃湖静候母羊们。

母羊们分成不同的队伍,以梯级团队的形式前进,并友善地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一旦遇到狼的侵扰等不测情况,它们就会立刻合拢,以群体的形式来抗衡各方侵扰,但这只能带来暂时的心理互惠,当不测真的来到眼前时,它们个体的懦弱彻底地暴露出来了。

在穿过五道梁冬季交配地所在的通道后,它们像是轻松了许多,边走边吃,满怀信心地向卓乃湖方向继续进发。再走上20多天的旅程,穿过可可西里山脉,它们距离产羔地就不远了。

卓乃湖,藏羚羊的产房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藏羚羊赶往卓乃湖产羔,由此也使卓乃湖成为一个神秘之所,产生了诸多悬疑和谜团。其中最大的一个谜团就是:在浩瀚无边的青藏高原,为何这么多藏羚羊要把卓乃湖选作它们的产羔地之一呢?

既然是前去产羔,那里肯定有着其他地方所不具有的更为有利于藏羚羊产羔的条件。这个问题就得从卓乃湖自身那里寻找答案了。

卓乃湖处于可可西里和昆仑山脉之间,平均海拔4000米左右,这和可可西里其他湖沼并无明显不同。突出的是,卓乃湖位于一个封闭的湖盆中,只有攀上四周的盆沿往下看,卓乃湖才能收入眼底。卓乃湖东西狭长有20多公里,为半咸水的内陆湖。其南岸水系发达,而且有一南北长1到2公里的宽阔大湖,这是藏羚羊的主要活动地,也是最重要的产羔处。湖北岸多为高低不平的缓坡,虽也有藏羚羊活动,但比南岸要少得多。

如此秘境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来欢迎那些远道为爱而生的藏羚羊呢?

每年的6月末是母藏羚羊到达卓乃湖的时间,这也是卓乃湖的天气和植被变化最为明显的时候。在我看来,藏羚羊真正进入卓乃湖畔的时间与其湖冰的融化程度有着密切关系。当卓乃湖浮冰一夜间全部消失殆尽,母藏羚羊就准时涌入了。当冰尚未完全融化时,即使母羊已经到达了附近的地方,它们宁可在周围多活动几天,也不会进前进入湖区。另外,从羌塘和三江源两支藏羚羊队伍每年都同时进入卓乃湖这一情况也可看出,它们对进入卓乃湖有着相当敏感的气温要求。

还有一个角度,也可看出母藏羚羊进入卓乃湖对时间的准确把握。卓乃湖虽为藏羚羊产羔之地,但是在非产羔季节,还是有零散的包括雄羊在内的藏羚羊在此活动。我曾两次在迁徙季节看到过雄羊在湖边活动,但当再也看不见它的时候,我知道第二天母藏羚羊队伍就会如潮般进驻卓乃湖了。

藏羚羊进驻卓乃湖后,犹如带来一股神奇力量,这时卓乃湖的气候就会变化,这一点从沟谷和湖滩上不断成长且变绿的植被就可看出,而且不出几日,几乎所有的花都开放了,这与几天前的卓乃湖景观形成一个鲜明对比。母藏羚羊也就在这里活动一个月时间,大自然也许是在为母羊们快速地创造着产羔条件。

藏羚羊进驻卓乃湖后,并不马上产羔,它们需要在湖水和南岸山谷里穿行几天。有人说,藏羚羊之所以选择在卓乃湖产羔,或许与湖和湖水有关。我不这么认为,因为同为藏羚羊产羔地的太阳湖是微淡水湖,而卓乃湖是半咸水湖。同时,从青藏高原其他产羔地传出的消息看,有的产羔地并没有什么湖泊。

来过卓乃湖的人,都认为藏羚羊选择在卓乃湖产羔很不可思议,因为他们看到湖边大滩的植被稀疏,总会发出“这么多藏羚羊在这里吃什么”的惊叹。

事实上,在湖滩之南有着众多的山谷,南岸发达的水系都是出自那里,那里气候相对湿润,和湖边大滩以及可可西里其他地区比,那里还有相对丰富的植被资源,而且那里也生活着诸如野牦牛、藏野驴、藏原羚、石羊、旱獭、藏野兔、狐狸甚至狼、熊等其他野生动物。初到的藏羚羊之所以白天进山,晚上返回湖水边,就是到山里去吃草,这样可以补充迁徙途中消耗掉的营养,为接下来的产羔做准备。

我们在湖南岸山谷里发现了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由牧民堆积起来的玛尼堆,想当年那位牧民曾把湖南岸山谷作为他家的夏季牧场。由此也可以看出这里的植被优于其他地区。只不过牧民现在不再过来了。

来回穿行几天后,整个湖滩到处都是藏羚羊的身影,这意味着它们在湖滩上产羔的活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了。

7月初,是迁徙到卓乃湖的藏羚羊集中产羔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10天。由于是成千上万的藏羚羊在这10天内集中产羔,所以很容易看到几只或者十几只藏羚羊同时产羔的场景。昨天在大滩上游动的还只是孤独的藏羚羊,次日再看,几乎每只羊的身边都有了一只小羊羔。

藏羚羊产羔过程一般需要40多分钟。当胎体露头,母羊会频繁趴下或站起,并不断甩动后半身,使小羊羔就势一点点滑出,每当头羔的头部能抵达地面了,藏羚羊妈妈才会趴下把它最后产出来。所以刚出生的小藏羚的头部都沾着泥土。

在妈妈的舔护下,小羊10分钟左右就能摇晃着站起,半个小时内,就能完全跟随妈妈行走,甚至小步慢跑了。

人类的产房是密闭的,但是卓乃湖这个藏羚羊的大产房却是对外开放的。从藏羚羊大迁徙开始,藏羚羊的很多天敌,也闻风而动向这里进发了。我在产羔期的卓乃湖畔每年都会看到至少十几只狼、六七只熊和上百只各类猛禽。

看到如此众多的藏羚羊的天敌,我想,既然卓乃湖是藏羚羊的产羔地,那么,这里就应有帮助藏羚羊规避天敌捕食的有利条件,因为如果不能规避,那么,在这里产羔和去往一个同样有着丰美水草的其他地方产羔有什么区别?

我最初来到卓乃湖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由于小藏羚羊的皮毛颜色和卓乃湖大地颜色更为接近,每当有天敌来袭击,小藏羚羊就会紧紧趴卧在地面,和大地伪装在一起,增加天敌对它的辨识难度,这样可以避免被吃食。

那么,会不会就是因为有着这一良好的隐蔽条件,所以藏羚羊才把这里作为产羔地呢?

我发现藏羚羊最喜欢把小羊羔产在卓乃湖南岸有着众多紫黑色石头的石滩上,因为石头的颜色和小羊刚出生时湿漉漉的皮毛几乎是一个颜色。这样,就不容易被发现。

小藏羚羊羔的毛干了,它的皮毛就变成了大滩上那种特有的红袍颜色。如果小藏羚被妈妈领到大滩上,保护色同样起到保护作用。

整体来看,卓乃湖大地就像迷彩装。这个迷彩装在流云阴影的照映下更趋迷彩,而迷彩的颜色和藏羚羊的妈妈以及干了毛的小藏羚红褐的颜色是一致的,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保护了这个群体。

水、食物和隐蔽条件,是任何动物生存都需要的三大条件。而像产羔地这样的地方,对隐蔽条件会要求更高。实际上,小藏羚羊出生时被吃食的危险率最高。因为这个时候它的身体最为弱小,还不能奔跑,所以只要被天敌发现,百分之百会被吃掉,卓乃湖能为藏羚羊产羔提供如此好的隐蔽条件,很可能是藏羚羊把这里作为其产羔地的极为重要的原因。

藏羚羊群体集中产羔,有利于它们利用群体力量抵挡天敌侵扰,而且每一个在其周围吃草的藏羚羊,都可成为产羔藏羚羊的哨兵,为它提供警情。我的一次近距离特殊观察,就证明了这点。

一天中午,几只秃鹫把我掩体前的羊给吓跑了,因为掩体四周已没有了活动的羊,所以我准备从掩体走出来活动一下。没想到就在这时,掩体西边小山上慢慢走过来了一只很悠闲的羊,前进了不足10米,就立刻停下来吃草。这令我有点奇怪,因为既然羊都跑开了,不会有羊这么快又返回啊!就在这不解之际,随后又有一只羊走来,而且直接走到前面那只羊周围,也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进了,不一会儿,第二只羊趴下就开始产羔了,第一只羊继续在其周围吃草。一个小时后,这只羊把羔产完,开始缓慢地指引孩子返回山头那边。很快,最先走过的那只羊也跟随着消失了。整个下午,这个山头上再没有其他羊出现,我这才知道,第一只羊是对第二只羊过来产羔放哨的。

这似乎证明了,藏羚羊从不单独产羔,只有当身边有其他藏羚羊陪伴时才会安心产羔。

与世无争的藏羚羊产羔活动一旦与大产房的开放包容链接在一起,就注定要成为各类天敌的美食目标。

狼、秃鹫等肉食动物和猛禽,是藏羚羊形影相随的天敌。大批小藏羚羊的出生,则更给它们准备下了美食佳肴。由此,也使像狼这样的动物变得漫不经心懒散起来。因为此前把大羊作为自己的捕食对象,还需要一番追赶,而此时,它只需到大滩上随便走一走,就有唾手可得的小羊。

对于藏羚羊妈妈来说,如果只身面对天敌的追击,逃跑还算一种不错的选择。但是现在有了孩子,已不是自己的安全问题了,又多了一份责任和负担。如果再跑掉,等于直接把孩子葬送。既然不能直接对抗,那必须拿出应对办法,所以每当有狼和猛禽等追食时,藏羚羊妈妈总是先让孩子卧倒,把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藏羚羊妈妈再奔向别处,把天敌引开。

但遇到狡猾的狼,这种办法也会被狼将计就计,狼专门突袭大群的羊,结果大羊跑了,把大量小羊们留了下来,狼便轻而易举地吃到小羊。

因为有太多小羊供狼选择,所以有时它干脆只挑食小羊的心脏,其他的就直接扔在大滩上。这又为熊等不能追到羊的肉食动物供了美餐。同样做法的还有秃鼻乌鸦,它啄伤小藏羚羊的眼睛后,就把剩下的全送给其他肉食动物。

生命的脆弱和面对侵袭的无奈,构成了卓乃湖无边美景中最鲜明的忧伤,但卓乃湖的无边美景也是时刻变化的,每当藏羚羊开始产羔了,便有暴雪来临。

我在藏羚羊产羔季节先后去了5次卓乃湖,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老天爷”最初给藏羚羊送来的都是宜人且利于产羔的天气。每当小羊羔大面积出生了,就会有突发的暴雪来临,而且一降就是好几天。虽然不久冰雪就融化了,但是造成诸多小藏羚羊死去的损失却已是无法挽回。

由此我想,既然卓乃湖享有悠久的产羔地历史,那么,它的出现一定不是偶然的,既然藏羚羊在无边的青藏高原把这里选为产羔地,那么这里肯定有着其他地方不具备的利于其产羔的条件,其中适宜产羔的良好天气,也应在其中之列。但年年都有暴雪导致小藏羚羊大面积死亡,好像就不太符合这一正常逻辑了。

但如果按照生物学“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进化规律来看,暴雪冻死大批小藏羚羊是在帮助这个物种,使劣势小藏羚羊基因不出现在接下来繁衍的生物体里,进而保持这个物种的优良性。

但进一步说,又觉得这个答案还是不够充分,因为艰难的长途跋涉完全可以使其“优胜劣汰”,而且比大雪更容易更公正。因为迁徙对藏羚羊的损耗是逐渐发生的,而大雪是一次性的,何况是在小羊羔刚出生不久,这个时候的任何生命体都是脆弱的。

那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仍然百思不解。

也许是暴雪的提醒,告诉藏羚羊妈妈卓乃湖产羔地也不是它们的久留之地。所以,当在卓乃湖畔产下的小藏羚羊稍一硬朗,藏羚羊妈妈就会带着它们原路返回到冬季栖息地。

至此,凄婉悲壮的夏季大迁徙也就结束了。

然而,不久之后,新一轮的冬季大迁徙又要开始了……

责任编辑:刘五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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